樂活歲月丨老歌之戀
或許天性使然，我打小就酷愛唱歌，雖說如今已古稀之年，但這種以詞與曲制作的精美藝術(shù)，仍活躍于我那日漸衰弱的大腦皮層和大不如前的歌喉，尤其是那些已被淡忘卻叫人刻骨銘心的老歌！
若說時間最長的老歌，當數(shù)幼時在家學唱的兒歌。這些通身都彌漫著鄉(xiāng)土氣息的歌專屬幼童們吟唱，至于它產(chǎn)于何年何月，授我歌者奶奶也只說她亦是她奶奶所傳。這些兒歌旋律簡單易學，歌詞朗朗上口。譬如《鳥兒叫》，詞曰“鳥兒叫，尾巴拖，三歲寶寶會唱歌。不是爹娘教給我，是我聰明學來的歌”；又如《打掌掌》，詞曰“打掌掌，百花開，風吹楊柳過江來。船在江里走，花在岸上開”。顯然，前者鼓勵幼童從小就要樹立自信心；后者則用幾處春景之“元素”，引導孩子感知春天的氣息?？上夷菚r無法參悟這些豐富意境，只是一邊很樂意地一字一句強記，一邊偎在奶奶柔軟的懷抱里，盡情享受老人家眼眸里灑落的那一抹愛憐。
直到1963年我背著書包走進課堂，我才真正與那些由專家們作詞作曲的歌邂逅并結(jié)緣，隨著個人思維和認知能力的提升，我也逐漸悟出唱歌的深邃意義，一個以潛移默化為通道，給人思想和精神提供豐富養(yǎng)分的平臺。故而，像學習語文、數(shù)學等主要課程一樣，我全身心投入每一堂音樂課，心神專注地跟老師學樂理知識，學唱歌技巧；但凡遇上自己鐘愛的歌曲，一定會格外用心記、用心唱，像《一分錢》《讓我們蕩起雙槳》《花兒朵朵向太陽》《小松樹》《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北京的金山上》等數(shù)十首歌曲，我皆能爛熟于心，隨口而就。這里還頗值一提，這些歌曲我們并不是關在教室里自娛自樂，而是經(jīng)常把它們帶出校外，饋贈給田畈地壟，青山綠水！譬如清明節(jié)去烈士墓地掃墓，或隊日赴孤寡老人家“做好事”，我們都穿戴整潔，佩戴紅領巾，在迎風獵獵的隊旗引領下，一邊昂首闊步前行，一邊用清脆悅耳的童聲，把《學習雷鋒好榜樣》《我們是共產(chǎn)主義接班人》等歌唱得高亢嘹亮，激情飛揚，以至田間地頭、道旁路邊的人都忍不住放下手中活計向我們點頭致意……
而當1973年我從共大畢業(yè)返鄉(xiāng)后，職業(yè)身份由“生產(chǎn)隊社員”到“大隊團支書”再到“中學老師”；在這數(shù)十年的時空里，特別是青壯年時期，我愛唱歌的秉性依舊一如既往，只是遺憾那時的鄉(xiāng)村文娛資源十分匱乏，別說錄音機，就連收音機也沒幾家有，更莫談電視機，獲得歌曲的途徑少之又少。故此，一旦好不容易在公社有線廣播中或在一個月難得遇上一次的露天電影里，發(fā)現(xiàn)有自己喜愛的歌曲，別無選擇，只得以強記的方式，反反復復練唱。那年，一位好友捎信給我，說他弄到一本很時興的《革命歌曲選集》，集內(nèi)收錄了諸如《長征組歌》《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等一系列時尚歌曲。我喜出望外，迫不及待跑了幾里路去他家借閱。之后二十多天利用早起晚睡時間，硬生生將其中80%的歌曲一筆一畫謄抄下來，并讓母親將其一針一線裝訂成冊……
簡單歸納一下，那陣子被我摯愛并熟記的歌曲大抵有四類。其一，兒歌。它們是第一撥最先走進我的生活，也是最先被我珍藏于胸的歌。在我的印象里，這些兒歌就像是一堆五顏六色、香甜可口的棒棒糖，時常掏出來“聞一聞”或“嘗一嘗”，很容易讓自己想起那一段天真爛漫、甜香四溢的童年生活……其二，民歌。它們都是在民間流傳甚久的古歌，皆因旋律優(yōu)美、意境深遠之特點，被后世以口口相傳方式一代代傳承下來。在我的感知里，它們就是一件件表面無影無形卻滿身歲月印痕的古文物。一唱起來，思維的觸角往往會穿越時空，伸向那個久遠的年代，去探尋和感受先輩們的生活境況……其三，紅歌。這些歌擁有濃郁的政治色彩，鮮明的時代特征，是社會發(fā)展前行的“風向標”。它所蘊含的愛國、富強、堅毅、公正、友善等這些閃爍正能量光輝的理念，與我們這一代人的憧憬、追求、向往同頻共振……其四，電影插曲。原本也屬“紅歌”范疇，之所以把它剝離獨立，是因為它既是我們獲取歌曲的最主要途徑，亦是人氣最高、寵愛最甚、精品最多的好歌之產(chǎn)地；更關鍵是，我們獲取它的方式，不是單純地從廣播里“聽”或在歌集中“看”，而是通過其“歌聲”與“畫面”交相照應而形成的立體效果，輔之我們感知、提升、鞏固對歌曲的直觀記憶，以加快習歌進程……
如同人的一日三頓不可缺，我把唱歌視為生活中的必需，到了癡迷程度。那年母親就當面對我抱怨一通：“你呀你，走也唱，坐也唱，躺也唱，連吃飯嘴里也不消停！到了半夜還趴在桌上寫呀、哼呀！孩子，唱歌就這么重要么？”我一位堂哥也曾在我家指著桌上幾本我手抄的歌集，半開玩笑半嘲謔對我說：“費時費力，勞神勞心！兄弟呀，這是何苦來？”我當時雖不置可否一笑回應，心里卻在對他說：哥，你咋就不能善解人意呢？俗語云“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既愛之，自有愛的道理唄！倘現(xiàn)在你我交換位置，相信歌喉一開，你的心也會隨之被溫暖、被愉悅、被澎湃……
一年一度的“開秧門”（春插第一天）如期而至。為討個好彩頭，凌晨四點，生產(chǎn)隊長就敲響開工的鐘聲。大家紛紛踩著星光擁向母秧田，各自施展最好的拔秧技術(shù)，讓身后不久便排起一列長長秧把隊伍。此時，八旬梅婆給我們送茶煙來了。那茶，是香噴噴桂花茶；那煙，是價錢不菲的“大前門”。按老規(guī)矩，我立馬亮開嗓門敬獻送茶人一曲《插秧歌》：“嗬嗬喲嗬喲嗬，一年四季吔在于春啰，打個秧歌開秧門喲。多謝梅婆請香茶啰，來日五谷吔齊豐登喲……”伴著歌聲，東方漸露曙色；不久，太陽出來了，天地間一片紅光……
“雙搶”進入最緊張時段。生產(chǎn)隊的“青年突擊隊”（我也是其中一員）一字兒排開，揮鐮割一片又一片金黃稻子。由于連續(xù)幾天爭分奪秒，加之烈日炙烤難耐，割稻的速度明顯減慢了。這當兒，民兵小隊長淼哥突然引頸高歌“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革命時代當尖兵……”旋即，大家齊聲跟唱起來“……哪里有困難，哪里有我們……不怕千難萬險，不怕山高水深，高舉革命的大旗，巨浪滾滾永不?！备呖旱母杪曋?，銀鐮飛舞，新一波你追我趕的熱潮開始了……
吃罷晚飯，我們文藝宣傳隊18人打著手電，迎著山風，穿過1.5公里狹長山垅，準時趕到陳凹人為我們演出準備的“戲臺”。先是大合唱，再是舞蹈；接著又是女聲小合唱……一時間，悅耳悠揚的歌聲恣意在夜空飄蕩，混雜著觀眾們的歡聲笑語，填滿了這個被四面峰巒懷抱、人們戲稱“自治區(qū)”的山旮旯……
“踏青”時節(jié)，我領著全班同學登至附近最高山峰觀賞春色。舉目遠眺，連綿不絕的山峰，蜿蜒清亮的小河，柔曼輕盈的白云，鱗次櫛比的山地，嫩綠肥沃的田疇，蒼勁挺拔的松林……觸景生情，我禁不住脫口唱起電影《紅日》插曲《誰不說俺家鄉(xiāng)好》：“一座座青山緊相連，一朵朵白云繞山間……”同學們先是驚奇，繼而圍上來要求教他們唱。我沒拒絕，一邊講解這首歌的出處和意義，一邊逐字逐句教他們唱：“一層層梯田一層層綠，一陣陣歌聲隨風傳，哎，誰不說俺家鄉(xiāng)好啊……”同學們都唱得很認真，也很動情。許多年后，有學生還跟我說他仍然記得我給他們上了一堂以熱愛家鄉(xiāng)為主題的特殊音樂課。
“五四”青年節(jié)集會在公社廣場舉行，各大隊、各機關單位青年已列隊入場就位。按慣例，會前各單位之間“賽歌”（也稱“拉歌”）活動拉開了帷幕。但見藍天白云下，數(shù)千人聚于一場，數(shù)百人一齊高唱。人人竭盡全力，個個不甘落后。此時此刻即便不擅唱歌的人,也忍不住張開嘴跟著和起來，且不管是唱好唱差，喉嚨是痛是啞，結(jié)果是輸是贏，因為盡心盡力唱了，誰的臉都是燦燦的，心都是美美的……
時過境遷，隨著社會飛速發(fā)展，這些被千千萬萬人交口傳唱的絕大部分歌曲悄然告別歷史舞臺，被人們冠以“老歌”深藏于心底。只是我懷舊情結(jié)濃厚，盡管“中氣”業(yè)已不足，“音準”已然有失，還是忍不住經(jīng)常從心底掏出來唱一唱，借以懷念一番那一段激情四射的歲月。
? (郤正欽)
編輯：方旬瑜
責編：肖文翔
審核：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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