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外家鶴舍村
■ 陳林森
都昌縣蘇山鄉(xiāng)鶴舍村是我的外家,也是我的故居。我的祖籍是宜春靖安,出生在南昌。在我幼年時,父母流落到都昌,在鶴舍村定居,或者說鶴舍村接納了他們,從此我以外甥的名義在這里斷斷續(xù)續(xù)生活了近20年,度過了我的部分童年、少年和青年時光。
先父先母在鶴舍村參加了土改,分了房子,算是“入籍”了。因此鶴舍村可以說是我的“老家”,但按傳統(tǒng)觀念,又不是我真正的老家。實際上,長期以來,我都是把鶴舍村當作自己的“老家”,別人也是這樣認為的。母親在那里生活了幾十年;我自己上學讀書,上山砍柴,當民辦老師,娶妻生子,兩地分居,度過了許多庸常的日子。那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熟稔,那么的親切,即使暌違了幾十年,村子的舊模樣,還常常潛入我的夢鄉(xiāng),成為各種夢境的背景。
鶴舍村具有悠久的歷史。已故作家、鶴舍村先賢袁作在《古村散記》中介紹,“該村始建于東漢末年,成村于明代初期,發(fā)展于清代中葉,有1800余年歷史。”以前這個村長期寫作“學舍村”,據(jù)說清初就辦了學堂——“浣香齋”。新中國成立后,村里長期駐有小學和中學,稱學舍村當之無愧。但在我離開之后的某一年,村莊還原了它曾經(jīng)的古稱——鶴舍村(方言“學”“鶴”同音)。這一名稱的由來是相傳蘇耽(傳說中的仙人,晉葛洪《神仙傳》有載)化鶴歸來時,曾在這里棲留。新世紀以來,該村被列入都昌縣創(chuàng)建文明新村的試點,作為古村落開辟為旅游景點,文人紛紛前來采風,各地游客更是絡(luò)繹不絕。2016年,鶴舍村被列入第四批中國傳統(tǒng)村落名錄。
鶴舍村是一個古樸、美麗的鄉(xiāng)村。它不是普通的因地制宜、零散錯落的自然村,而是經(jīng)過整體設(shè)計、統(tǒng)籌規(guī)劃的建筑群,呈現(xiàn)出古人智慧和審美品位的建筑藝術(shù)。村莊整體呈曲尺形,中央有一口長方形池塘,村民叫它“門口塘”。門口塘給村民帶來許多生活的便利。池塘養(yǎng)的魚是大家共享的,每年“還年福”的那一天(臘月二十八,月小二十七)早上竭“澤”而漁,收獲的魚大小搭勻,按戶頭平均分給村民。分配的方法公平公正,叫號的人不參與分魚,把魚分好后,叫號的人按名單“盲叫”,戶主無論拿到哪一份,都樂于接受。分魚的日子,村莊的巢門外擠滿了人,是村民最快樂的一天。
因為距離近,我小時候喜歡到“大堂前”玩。大堂前就是祠堂,有的地方稱祖堂、祖廳。其基本結(jié)構(gòu)是前清留傳下來的,分上廳和下廳,中間有上下兩個天井。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在上廳中央的神臺上。我知道這里有我的母系家族的一席之地,我的外曾祖袁鐵梅,外祖父袁訓芷,舅父袁武揚等,都能找到他們的名諱。每年的農(nóng)歷年底“還年?!保暌癸埢揪途w,以鑼聲為號,全體村民都集中祭祖,謂之“捧盆”。每戶家長手捧飯盆,盆里盛滿了三牲祭品。各家紛然鳴炮,震天價響,滿屋都是白色的濃煙。濃煙散去,天井上下堆滿了厚厚的鞭炮屑,第二天踩上去還熱烘烘的。正月二十,則在此為祖宗(始祖)過生日,外嫁女這一天都回村慶祝。
鶴舍村作為一個古建筑群,外觀整齊劃一,山頭鳳尾疊起,棟棟相連,戶戶相通,村中間所有通道由石條鋪成。我小時候數(shù)過,由村的一頭到另一頭,要走過18條石巷。房屋設(shè)計具有典型的江南民居特色,其中的“大八間”,廳堂分前后廳,前廳又分上下廳,前廳左右各正房一、廂房二,后廳還有兩間偏房,前后廳各有一天井,廂房之間有甬道,一扇小門與兩邊的房屋相通。我的舊居就是一幢大八間,是全村最大的廳堂,村民稱之為“正屋堂前”。我在這里生活了多年,三家合住,相處和睦。雞窩在下堂前大門兩邊,一到傍晚,女主人喂雞,將瓢中飼料(多為稻谷)往空中一撒,雞們聞聲而來,各擁其主,秩序井然。各家房門一般都不關(guān)鎖,從未發(fā)生過財物糾紛。一家用品短缺,就向另一家借用。有什么好吃的,更是有福同享。1981年,我舉家喬遷。1995年,我因一時手緊,將舊居變賣給鄰居。
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和生活方式的改變,這種傳統(tǒng)的民居漸露弊端,主要是地板和鼓皮的結(jié)構(gòu)不便裝修,也不便增添衛(wèi)生設(shè)施,加上空間受限,不少村民都在公路兩旁建造新的樓房,有的人家甚至開門面做生意。但即使有了新居,老宅卻并不拆除,村莊的完整性不能破壞,這是鶴舍村最嚴格的自治公約。所以現(xiàn)在游客來參觀,發(fā)現(xiàn)村子里面住戶少了,主要是一些老人。
都昌的農(nóng)村男女青年舉行婚禮,按照習俗多集中在春節(jié)期間。農(nóng)業(yè)社會時期,農(nóng)村在春節(jié)期間比較清閑,可以把喜事辦得熱鬧。更重要的還是經(jīng)濟條件,中國農(nóng)村生活儉樸,只在年節(jié)期間才有條件大吃大喝。雖然如今溫飽無虞,但傳統(tǒng)習慣被傳承下來。如今,打工者也多選擇在春節(jié)期間返鄉(xiāng)。于是,春節(jié)期間,便是新婚夫妻最喜歡的好日子。鶴舍村的美食,最為人稱道的是餃子粑和年粑。餃子粑也叫炒粉粑、餡心粑,用普通大米為原料,外表像北方的水餃,皮薄餡多,平時做早點,也可待客。由于做餃子粑沒有統(tǒng)一的時日,那些好面子的家庭“煮”婦,正好大顯身手。她們把一碗一碗的餃子粑端給沒有做粑的人家,收獲著一句一句的“難為”(方言多謝),既見證了她們的心靈手巧,又彰顯了她們的賢良淑德。做年粑的時間都在臘月二十以后。由于工程較大,需要左鄰右舍幫工。年粑以糯米為主料,小茶杯口面大,圓餅狀,用模子刻印,蒸熟后浸在臘水缸里。從前我們吃年粑,一直要吃到來年栽田的時候。
兒時記憶中,“文革”前有一種“唱曲”,形式類似于曲藝,一個老頭在音樂伴奏下,說唱一些粗俗而搞笑的故事。村里很早就有一支業(yè)余樂隊,有“洋鼓洋號”,有笛子、二胡伴奏,前面還有開道旗。春節(jié)期間若逢婚嫁喜事,一時風光無限?,F(xiàn)在的樂隊成員穿上了整齊的制服,新娘則披上時髦的婚紗。不過如今大家忙于賺錢,圍觀看熱鬧的人沒有以前多了。我十幾歲時,也濫“笛”充數(shù)過,吹奏的無非是旋律簡單的小調(diào),如《小桃紅》之類。如果是他村禮請,除了酒食款待外,還能得到東家分發(fā)的一盒香煙和一元錢,在那個清貧的年代是一種妥妥的“小確幸”。
我曾在《老家》一文中寫道:“那時,相對于求學的城市而言,老家就是母親的懷抱,就是‘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就是從小濡染的方言。沒有人追究我的老家在哪里,他們都把我度過寒暑假、過舊歷年的地方當成我的‘老家’?!?0世紀80年代,我與靖安縣山區(qū)的老家建立了聯(lián)系,但在過去很長時期,特別是少年時代,我的外家鶴舍村填補了我的心靈空白,成了我的精神上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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