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天空
日子是這么開始的:天還沒亮透,姐姐就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提著那只邊緣磨得發(fā)白的菜籃子,消失在弄堂青灰色的晨霧里。我常常是在半睡半醒間,聽見木門“吱呀”一聲,又輕輕地合上,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么,又像本身就是一個饑餓的、虛弱的嘆息。我便知道,我們家這一天的“糧草”,又系在姐姐那雙瘦小的腳板上了。她要去幾里外的郊區(qū),在菜農(nóng)收揀過的地里,翻找那些被丟棄的、枯黃的菜葉子。
我們住在江家下弄中橫弄2號,一個名字曲曲折折得像腸子的小地方。屋子窄,光線暗,但“家”總算是在一起了。從鄉(xiāng)下遷來時的些許歡騰,很快就被日復一日的“吃”字碾得粉碎。國營糧店的供應簿子上,數(shù)字寒磣得可憐。米缸的底,總是過早地、亮晶晶地露出來,映著母親愁苦的臉。于是,姐姐撿來的黃菜葉,便成了救命的恩物。母親做飯,是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節(jié)儉。早晨那頓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子。米粒兒寥寥可數(shù),沉在碗底,得用舌頭仔細地搜尋,才能感受到那一點點可憐的、淀粉質(zhì)的慰藉。碗是粗瓷的,青白色,我常常端著它,盯著粥面上自己模糊的、變形的倒影,看久了,那影子便蕩漾開,化成一片空洞的白。中午和晚上,便是“泡飯”的天下。母親將那些蔫黃的、帶著泥土和蟲蛀痕跡的菜葉,細細地洗過——其實也洗不很干凈,水也金貴——切碎了,和著少得可憐的米飯,倒進一大鍋水里去煮。煮開了,米粒兒越發(fā)顯得稀疏,菜葉則糊爛成一片渾沌的暗綠。沒有油星,鹽也撒得吝嗇,那便是一鍋“飯”了。盛到碗里,熱氣騰騰地模糊了視線,喝下去,滿口是菜葉粗糙的纖維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生青的土腥氣。肚子被溫熱的湯水撐得鼓起來,可那感覺是虛浮的,不過一個時辰,那股熟悉的、從胃里慢慢爬上來的空虛感,便又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四肢百骸。
饑餓是有形狀的。對那時的我來說,它是上學路上突然襲來的、腿腳的發(fā)軟,是課堂上盯著黑板,字跡卻慢慢暈染成一塊塊模糊燒餅的幻影;是夜里躺在床上,肚子里清晰的鳴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仿佛有只小獸在里頭焦躁地刨抓。它更是每天中午放學那一刻,身體先于意識做出的反應——背起書包,沒命地朝家里跑。胸腔里像燃著一小團火,催促著腳步,那條熟悉的、布滿碎石子的小弄堂,在饑餓的眩暈里顯得格外漫長。可跑著跑著,那股虛火猛地一熄,一個冰冷的事實砸下來:家里沒有午飯。腳步便像是突然踩進了棉花堆,軟了,滯了,再也邁不動。只得呆呆地立在弄堂中央,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短短的影子,然后慢慢地,一步三回頭地,拖著比來時沉重十倍的步子,再挪回學校去。那折返的路,每一步都丈量著希望破滅后更深的空洞。
父親的饑餓,是沉默的。他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工裝,出門前總要喝下兩大碗白開水,把腰帶勒到最緊的一格。下班回來,臉上帶著一種被榨干了的灰白。母親心疼他,不知從哪里學來的法子,買來最便宜的那種尖頭辣椒,用鹽重重地腌了,盛在一個小碟里。父親到家,也不多話,就著那碟咸得發(fā)苦的辣椒,一口一口,緩慢地,像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般,吞咽下去。辣椒刺激得他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眼眶也有些發(fā)紅,不知是辣的,還是別的什么。然后,再灌下一大碗白開水。那“咕咚咕咚”的喝水聲,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凄涼。他從不抱怨,只是眼看著一天天地瘦下去,顴骨聳起來,眼睛陷進去,那身工裝越發(fā)顯得空空蕩蕩。
母親則是我們這個饑餓之家的軸心,她自己也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發(fā)條。她總有忙不完的事:算計著最后一點米該怎樣撐過三天,撫平我們因饑餓而生的煩躁,夜里在燈下縫補我們永遠也穿不破——因為長得慢——的衣裳。她的臉上常帶著笑,那笑是干澀的,像揉皺的紙,但她堅持掛著。只有一次,我半夜被尿憋醒,看見灶間還有微光。我躡手躡腳走過去,看見母親就著那如豆的燈火,正輕輕刮著米缸的內(nèi)壁。那是一個近乎匍匐的姿勢,她的頭幾乎要探進缸里,用一把小勺,極耐心、極細致地,刮下那些附著在缸壁上的、粉末狀的殘米。刮一會兒,便湊到燈前,把勺底那一點點可憐的粉末倒進一個小碗里。燈影把她的影子巨大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微微顫動著,像一個正在舉行某種神秘儀式的、虔誠又無助的祭司。我沒有出聲,悄悄退回床上,心里堵得厲害,那夜再也沒能睡著。
在我十歲生日那天,饑餓的記憶,裂開了一道奇異的光縫。那天早上,空氣里就有些不同尋常。母親的眼神躲躲閃閃,卻藏著一絲亮光;父親下工也回來得特別早。晚飯時分,姐姐被支使去門口坐著。等我被叫到桌前,我驚呆了——桌上沒有那熟悉的、盛著渾綠泡飯的大缽子,取而代之的,是面前一個粗瓷碗,而碗里,竟是滿滿一碗白米飯!純粹的、晶瑩的、粒粒分明的白米飯!熱氣升騰起來,帶著我久違的、扎實的糧食的香氣,那香味如此濃烈,如此奢侈,一瞬間沖得我鼻頭發(fā)酸?!俺园?,今天是你的生日?!蹦赣H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看看父親,他咧開嘴,努力想做出一個笑的模樣,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我端起碗,手有些抖。第一口,我?guī)缀鯖]嚼,就囫圇吞了下去,燙得食道生疼,但那飽滿的、實在的觸感,卻讓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我不再抬頭,拼命地往嘴里扒飯,咀嚼,吞咽。米飯的甘甜在口腔里爆炸開來,那是任何菜葉的滋味都無法比擬的、最本真最豐饒的滋味。我吃了整整兩大碗,直到胃部傳來飽脹的、微微痛楚的堅實感。那是一種陌生的,甚至讓人有些惶惑的充實。
我放下碗,滿足地喘著氣,這才抬起頭。父親和母親看著我,父親的眼圈紅得厲害,母親則悄悄別過臉去,用衣袖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那一刻,屋里靜極了,只有油燈芯子偶爾“噼啪”爆響一下。巨大的飽足感包裹著我,可在那飽足的深處,一絲清晰的、銳利的痛楚,卻緩慢地滋生出來。我忽然明白了這頓飯的代價,明白了父母那無聲的、勒緊自己脖頸的愛。那頓白米飯的滋味,從此成了我味覺記憶里一個神圣又酸楚的坐標,它讓我在后來的歲月里,無論面對怎樣的美食,都再也無法體會那種純粹到極致的、與生命直接相連的甘甜,與沉重。
后來,城里的日子到底還是過不下去了。精減人口的動員令,像秋風吹落葉,也吹到了我們這條小小的橫弄。母親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又開始收拾那幾件簡單的行李。她決定帶我們回鄉(xiāng)下,卻堅決不讓父親回去。“你還是留在市里”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鄉(xiāng)下,好歹還能刨點土。市里……總得留個根。這日子,我不信它總這樣?!庇谑?,分離又成了定局。只是這一次的分離,與上一次從鄉(xiāng)下遷來的團聚,中間隔了整整一段被饑餓浸透的歲月。送別那天,父親送我們到弄堂口。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伸手,用力地、依次地摸了摸我們的頭。他的手掌粗糙、溫暖,微微顫抖著。然后,他轉(zhuǎn)身,沿著來路,一步一步走回去。他那空蕩蕩的藍布工裝,在狹窄的弄堂墻壁間,慢慢縮小,終于消失在拐角處那片熟悉的陰影里。母親拉著我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車站,走向另一個充滿未知的“老家”。弄堂里依然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嗒,嗒,嗒,敲在青石板上,像一顆漸漸冷下去的心在跳動。
許多年過去了,我吃過許多碗飯,在各樣的碗里,見過各樣的天空。可總在某些不經(jīng)意的時刻,比如端起一碗瑩白的新米煮成的飯,蒸汽氤氳而上時,我總會恍惚看見那只粗糲的青白瓷碗,看見碗底那片稀薄、晃動、卻能映出整個艱難時世的天空。那天空之下,是姐姐清晨離家的背影,是父親就著咸辣椒喝水的聲響,是母親深夜刮搲米缸時那巨大而顫動的影子,是那碗生日白飯升騰起的、令人淚下的熱氣。
饑餓的歲月遠去了,它留下的,不只是一種對食物的敬畏,更是一道刻入骨血的印記,讓我懂得,在最貧瘠的土壤里,愛如何像頑強的根須,緊緊抓住每一寸活下去的可能;而那碗底的一片天,縱然狹小,縱然渾濁,卻也曾竭力映照過,一個家相濡以沫的全部星光。
作者簡介

袁德芳,中共黨員,都昌縣蘇山鄉(xiāng)鶴舍村人,1951年生,字蘭生,號元辰山人。曾從事教師、鄉(xiāng)鎮(zhèn)群眾文化、鄉(xiāng)鎮(zhèn)政務等工作,退休后涉獵格律詩詞,現(xiàn)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江西省詩詞學會會員、九江市詩詞聯(lián)學會會員、都昌縣詩詞學會會員、蘇山分會會長兼《三山吟墨》詩刊主編。詩作散見于《中華詩詞》《江西詩詞》《匡廬詩詞》《都昌詩詞》等刊物。散文書寫細膩,在樸素真切的敘述中透出對人性的洞察、對苦難的包容和對美好的堅守。
(作者:袁德芳)
編輯:畢典夫
責編:劉瑤
審核:許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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