薦讀九江 | 濂溪茶韻
濂溪茶韻
■ 王一民
我素來好茶，身邊聚著幾位茶友，皆是與我年歲相仿的閑散人。其一為老同學(xué)吳博士——這“博士”并非真銜，只因他通今博古，天文地理皆能侃侃而談，友人們便戲贈此號。另一位是老相識高先生，曾任中學(xué)校長，籍貫德化，算得上地道的九江人。九江這地方，自古土著不多，如今居民多是四方匯聚，有周邊各縣的，也有隔江而來的湖北黃梅人。高先生對本地舊事軼聞如數(shù)家珍，凡事總能說出一番淵源根底。從前我們?nèi)顺＜s著喝茶清談，頗有些像舊時(shí)文人雅集，亦帶點(diǎn)煙火中的智慧交鋒。這些年我多在南方居住，有時(shí)一年半載才回九江一趟，見面稀了，反更生掛念。
得知我近日回來，吳博士便擇日來電，說南門湖畔新開一家“濂溪茶莊”，清靜雅致，已約好高先生，下午三點(diǎn)聚首。我攜了一小包茶，欣然赴約。到時(shí)只見高先生已安然坐在紅木椅中，吳博士則立于門邊相迎。三人見面，相視一笑，各自落座。
茶莊位置確好，面朝南門湖。坐定后抬眼望去，一窗湖光澹蕩，瀲滟生輝，心境也隨之開闊起來?！板ハ倍指砉乓?，且離蓮花池不遠(yuǎn)，頗合宋人周濂溪愛蓮之旨。室內(nèi)一套紅木桌椅，墻上懸兩幅寫意蓮花，再無冗飾，讓人能靜心品茶之真味。吳博士選的是高白釉瓷杯直泡綠茶，服務(wù)生布好杯盞便悄立門邊。高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輕吹杯面，慢抿兩口，抬頭望向吳博士：“你說，這是哪里的茶？”
吳不假思索：“廬山云霧，毛尖無疑。”兩人皆博聞強(qiáng)識，素愛這般機(jī)鋒往來卻又不失分寸，我樂得旁觀他們“斗茶”，這一問一答，茶敘便開了場。
高先生搖搖頭：“這話說得寬了。廬山云霧茶涵蓋廣，山上山下，海會、高垅、通遠(yuǎn)……幾十個(gè)茶場都算在內(nèi)。你倒說說，這茶出自哪片茶園？”吳博士一時(shí)語塞。高先生不緊不慢道：“這茶，乍看湯色清淺，入口幽韻隱約，待茶湯過喉，舌底才漸生甘潤。我頭一口沒辨出，第二口才嘗出門道——是漢陽峰上的茶?？上О?，若是以山澗活泉沖泡，滋味必更上一層?！?/span>
吳博士不服：“連用什么水你也嘗得出？”
高先生從容道：“純凈水?！焙蠼?jīng)服務(wù)生證實(shí)，果然如此，吳博士只好笑著認(rèn)輸。
高先生又道：“漢陽峰是廬山最高處，茶園不大，年產(chǎn)量有限。茶莊老板以此茶待客，想必不便宜?！?/span>
輪到吳博士展顏，他神采奕奕道：“這茶莊主人姓周，是我舊友。今日茶資不問，他做東。只是他臨時(shí)有事未能到場，特讓我致歉，請諸位盡興?！币环?，似扳回一局。
?我這才插上話：“這次回來，覺得九江又有些新氣象，單茶樓就多了不少。我還在別處見過‘濂溪茶莊’的招牌，是何緣故？”吳博士笑道：“那也是周老板的產(chǎn)業(yè)，他一共開了三家。你說得不錯(cuò)——早兩年九江茶樓不過三十余家，自2012年起，忽然又增了三十多家，如今怕有七八十家了。而且形態(tài)各異，有的不單喝茶，還可打牌、下棋、設(shè)宴，生意倒興旺?！?/span>
高先生卻微微搖頭：“未必盡然。據(jù)我所知，茶樓生意多不算景氣，除了帶麻將桌的那些，余者利潤稀薄，有的還虧本?！?/span>
吳博士似胸有成竹，含笑說：“這你有所不知。近來九江茶樓老板們組了個(gè)茶友會，我與會長聊過，才知其中門道：真正懂茶之人多在家中靜品，上茶樓的多是談生意、會朋友的。生意場活絡(luò)，茶樓自然不差，一年下來總略有盈余。如今哪行還有暴利？開茶樓，圖的是一份雅趣與底蘊(yùn)。九江歷史上是三大茶市之一，即便不為賺錢，也總得留幾分白居易‘前月浮梁買茶去’的底氣。”
高先生點(diǎn)頭：“這倒是九江人的性情，骨子里總護(hù)著這座老茶市的名聲。不過有特色的茶樓，客人還是不少的。比如和中廣場那一家，把九江方言寫成對聯(lián)貼在大門上，就引來不少人光顧?！?/span>
“哦？這便與文化勾連上了?！蔽翌D生興趣，“對聯(lián)寫的什么？”
高先生記性極好，抿一口茶，搖頭晃腦念道：“上聯(lián)：‘茗廬啜香茶真的好最’；下聯(lián)：‘旺歲迎雅士確實(shí)嘛契’；橫批：‘抹得一滾’。”
我聽不明白，吳博士便說：“你給解解。”
高先生道：“九江話里，‘好最’是極好；‘嘛契’意為滿意。像北京話說的‘蓋了帽’，九江話則有‘抹了’，‘抹得一滾’便是加重語氣，類似說好到一塌糊涂。”一番解說，引得我們都笑起來，連門邊的服務(wù)生也掩口莞爾。
這副對聯(lián)實(shí)在有趣。我細(xì)細(xì)品味“好最”二字，起初以為是“好嘖”，原來是倒裝用法，別具方言韻味。吳博士略一思忖，也來了興致，補(bǔ)充說：“九江話里倒裝句不少，比如把‘月亮’叫‘亮月’。從前蓑衣灣的老人常說：‘今夜亮月好，可走夜路到江邊看洋船。’”高先生豎起拇指：“到底還是‘博士’?！?/span>
輪到我也獻(xiàn)個(gè)寶。我取出隨身帶的一小包茶葉，請服務(wù)生另取壺沖泡，再分斟三杯端上。湯色紅艷如葡萄酒，我說：“這是從南邊帶的茶，自然是紅茶，二位嘗嘗，看是什么？”吳博士與高先生相視一怔，大約沒料到我也會來這一手。我素日與他們同飲，卻少談茶經(jīng)，今日反以茶相問，二人恐說錯(cuò)丟面子，皆捧杯細(xì)品，而后對視不語。我們常喝的紅茶不過大紅袍、鐵觀音、普洱、金駿眉之類，這般濃醇中帶著熱帶果甜味的，確實(shí)未嘗過。
靜了片刻，我才笑道：“猜不著吧？這是斯里蘭卡的紅茶，名叫瑪勃洛（MABROC）。斯里蘭卡舊稱錫蘭，最出名的物產(chǎn)便是紅茶。前些年我去歐洲，乘斯里蘭卡航班，在科倫坡轉(zhuǎn)機(jī)停留數(shù)小時(shí)。機(jī)上那些棕色皮膚的空中姑娘送來的茶，便是此味，甘醇難忘。這茶是我特意托人從香港捎來的，二位覺得如何？”
高先生將杯中茶一飲而盡，點(diǎn)頭道：“好茶。除了味醇，最宜養(yǎng)胃。”吳博士雖博識，此茶亦是初嘗，連稱長了見識——或許，也是有心讓我高興一回。
此后，我們聊及詩詞書畫、養(yǎng)生閑話，不覺日影西斜。直至南門湖上隱隱傳來簫鼓聲，方知暮色已至，遂盡杯散座，各自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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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吳晨
責(zé)編：肖文翔
審核：熊煥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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