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歲之前,王玉珍當過老師,打過工,做過小買賣。不曾寫過文章的她,在最近的兩年多時間里,“寫身邊人,寫來時路”,70歲才出版第一本書。
看過她陸續(xù)寫下的五十多萬字,作家梁曉聲評價“這是真正的人世間”。也有網(wǎng)友說:“她把一粒種子長成春天,把藏在平淡日子里的熱烈再現(xiàn)到我們手中捧讀,讓我們重溫柴火間的明暗。”
68歲開始寫作
“我重新成了一個有用的人”
午后的三四個小時,王玉珍會坐在離沙發(fā)不遠的一張書桌前開始寫作。她習(xí)慣了先把內(nèi)容寫到紙上,再用平板電腦的語音錄入功能,把紙上的內(nèi)容讀一遍,接著加標點,改錯別字,分段落,最后儲存在備忘錄里。
王玉珍第一次提筆,是在2023年的春天,她寫的是母親的故事——70多歲時還能獨立耕種4畝農(nóng)田,91歲,無疾而終。“我愛這個嘈雜的城市,因為我的母親曾經(jīng)在這生活過;我也愛天堂,我的母親現(xiàn)在就生活在那里?!?/strong>這句話,讓很多網(wǎng)友記住了玉珍奶奶。

寫這篇文章之前,68歲的王玉珍還“像只不停轉(zhuǎn)動的陀螺”,在自己的店鋪里日夜忙活。兒女勸說了好多次,才終于說動她關(guān)了店鋪。突然無事可做的那段日子,她覺得“天地?zé)o聲,無所適從,被世界拋棄”。
不忍看到王玉珍的日子從此黯淡下來,外甥女就推薦她到社交平臺去學(xué)編織和炒菜,看看視頻和圖文筆記??粗粗?,王玉珍動了心,過往歲月里看過的那些書,似乎都變成了等待春天的種子。她從家里找出筆和紙,也想試試寫點什么。外甥女提議先起個網(wǎng)名,王玉珍思來想去,定了“我戀禾谷”,“我是從農(nóng)村出來的,對于土地和土地上生長的萬物都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

懷念母親的那篇文章是外甥女幫忙發(fā)出的,只是吃了一頓晚飯的功夫,坐公交車回家的時候,王玉珍發(fā)現(xiàn),文章下有人評論,多了兩個粉絲,還有600多的閱讀量。
“正是因為他們的閱讀,使我這個故事里邊的人物鮮活起來,使我的文字有了歸宿?!睙o聲的文章有了回應(yīng)的驚喜,被王玉珍揣在心里,又變成一行文字:“我不再是那個守著窗子,數(shù)著日出日落的老太婆。我仿佛正在逆著時間行走,重新成了一個有用的人?!?/strong>
就這樣,她的筆尖沒再停下,也得到越來越多粉絲的關(guān)注。2025年10月,在王玉珍70歲這年,她的個人作品集《我戀禾谷》出版。她想告訴大家,許多人眼里的“為時已晚”,在她看來“恰逢其時”。
“當我需要我想寫的時候
記憶就從我的儲存庫被調(diào)出來”
在家里那張書桌前,王玉珍寫忙碌的母親。無數(shù)個夜晚,昏黃的燈光下,母親輕聲哼唱著《四郎探母》或是《岳母刺字》,手里一刻不停地補襪子、納鞋底?;貞浧鹈磕晔罴俳Y(jié)束,父親總會撐著一把大傘在雨中送她離開家門。
她還寫小姨,寫了很久,寫她的一生仿佛總是在“向前走一步”,每一步,都是對命運的無聲抗爭。
王玉珍坦言,記憶不會被遺忘,“當我需要我想寫的時候,這些記憶就從我的儲存庫里被調(diào)出來。我的那些叔叔大爺嬸子們,就好像站在我面前向我招手。”

△王玉珍(后排左一)在武漢和小姨一家合影
王玉珍所有寫過的人里,一直繞道不敢寫的是老伴。2015年臘月二十二,早上高高興興出門的老伴,走之前還囑咐王玉珍把他沒吃完的蘋果放到冰箱,等他回來吃,但王玉珍再也沒等到老伴回家。“當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在跟朋友談事的房間地板上躺著。每一次想起,都是痛的?!?/span>

△王玉珍老伴年輕時的照片
王玉珍去整理老伴的遺物時,在柜子里找到了一副鳳凰造型的金耳環(huán),跟耳環(huán)放在一起的便簽紙上寫著幾個字:5月7日,勿忘。便簽上的日期距離王玉珍60歲的生日還有56天,那副耳環(huán),是老伴早早買好的生日禮物。

△老伴留給王玉珍的最后一份生日禮物
2024年9月,有網(wǎng)友給王玉珍留言:“最近有個寫作大賽,您寫一篇吧?!蓖跤裾渥跁狼跋肓擞窒耄磉叺娜藥缀醵紝戇^了,最熟悉的老伴,又能躲到什么時候呢?《老伴兒的生平》一萬五千多字,王玉珍寫了整整三天,又用了四天時間邊錄邊改,“我并不是想寫我的悲傷,我想向我的閱讀者傳達我對他的一種懷念,對婚姻生活的一種珍惜。”
王玉珍在春天出生,和老伴相識在1980年的春天。在題為《總有春天再相逢》的文章里,王玉珍寫下春天躲不過的寒意:“我們在一場春風(fēng)中偶然相遇,又失散在另一場春風(fēng)里。和老伴一起走過35個春天,遺憾的是,老伴的春天永遠停在了68歲?!?/strong>

那篇《老伴的生平》真的得了獎。她說,“要是我老伴還活著的話,那肯定就多了一個炫耀的話題,走到哪兒都會說,我老伴出書了。也可能他包里始終背著幾本書,你們看看吧,給你一本?!?/span>
“寫作像一條來自昨天的溪流
滋潤著我的晚年時光”
在王玉珍看來,她筆下的那些文字“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是些舊日的炊煙,田埂上的足跡,親人故舊漸漸淡去的影子?!?/strong>每天戴著老花鏡、強按著發(fā)抖的手寫下的一行行文字,“笨拙卻誠實;安靜,卻帶著陳年的回響”。王玉珍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我筆下的每一個人都值得我去敬重。”
眼下,王玉珍的粉絲已經(jīng)超過10萬,時常有人在留言里催更。她在給讀者的信里寫道:“寫作像一條來自昨天的溪流,日夜不息地滋潤著我的晚年時光?!?/strong>
2026年,王玉珍說沒有什么宏圖大愿,繼續(xù)寫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就很滿足。有人說,晚年就是等待天漸漸黑下去的過程,王玉珍在文章里寫下不一樣的答案:“天還亮著,我還有力氣走得更遠。前路還長,筆也還熱著呢。”
七十個春天從指縫間溜走,又一個燦爛的春天,就在眼前了。

(來源:央視新聞微信公眾號綜合中央廣電總臺中國之聲)
編輯:吳晨
責(zé)編:肖文翔
審核:熊煥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