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薦讀九江丨江涵九派 文脈千年(中)

2025-11-02 10:00 閱讀 31549


江涵九派 文脈千年(中)


■ 江漢民/文 程 鵬/攝


漢陽峰頂?shù)脑凭碓剖?/strong>

透視九江的文化基因

(四)

“鄱口云來飛不去,游人到此總詩狂?!保ńじ党#?/strong>

中國,是一個詩歌的國度,九江,是一座詩意的家園。

大江奔涌,文脈悠長,鄱湖浩渺,桂棹蘭槳,匡廬奇秀,煙雨蒼茫。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大幕拉開,王者登場。東晉時期,陶淵明一聲“歸去來兮”,開啟了九江詩歌之濫觴。

自此,九江屐痕處處,詩意汪洋。一大批本土詩人和客居詩人,或登臨抒懷,或遙寄思緒,或觸景生情,或送別感慨,或現(xiàn)場憑吊,或隔空思慕,或公私感憤,或悲歡合散,或雅集唱和,或孤燈苦吟,為這一方山水,而費盡心血,放聲歌唱。陶淵明南山種豆,田園詩在九江誕生;謝靈運泛舟彭蠡,山水詩在九江發(fā)端;“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李太白唱出了一派豪放;“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白樂天留下了千古浩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蘇東坡送來了一曲理趣;“云橫九派浮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毛澤東主席的詩句更是將山水的壯美與詩人的情懷推向了極致。

且讓我們來看看其中的幾個鏡頭。

鮑照,是南北朝時期最杰出的詩人之一。他對九江最大的貢獻是《登大雷岸與妹書》,信中用明快活潑的筆觸寫出了廬山云霞夕暉、青霜紫霄的奇幻景色,實在可以看作是用散文手法寫出來的一首詩。在江州,鮑照還寫有《登廬山》《登廬山望石門》《從登香爐峰》等詩篇,近距離描繪廬山的風(fēng)景,從而與謝靈運一道,使得九江無可爭辯地成為山水詩的發(fā)源地。

韋應(yīng)物,中唐政治家和詩人。在任江州刺史期間,有治績,同時寫下31首詩?!笆剂T永陽守,復(fù)臥潯陽樓”,“湓城古雄郡,橫江千里馳”,“均徭視屬城,問疾躬里閭”,“聊將橫吹笛,一寫山水音”,他的詩歌,蕭散沖淡,真淳自然。從此,蠡水匡山流風(fēng)遠,至今人說韋江州。

白居易,中唐大詩人,在九江生活了頭尾5年,寫下了300多首詩歌,18篇文稿,其中,《琵琶行》《與元九書》和《草堂記》是他對九江的三大貢獻。《琵琶行》是中國詩歌的鴻篇巨制,不僅轟動當時,而且流傳海外、澤被后世?!杜c元九書》中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詩歌理論,是現(xiàn)實主義文學(xué)的偉大宣言,在中國文學(xué)史和詩歌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恫萏糜洝分姓f“匡廬奇秀甲天下山”,這句話是廬山最好的廣告詞。他的“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等,也膾炙人口,廣為傳頌。

歐陽修,北宋文學(xué)家。他寫《廬山高歌》,“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里,峨然屹立乎長江”,以廬山的高峻贊頌友人的高潔,將山水意象與人格象征融為一體,形成“清泉白石喻孤懷”的藝術(shù)特色,對后來者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

蘇軾,北宋大詩人。中國的好山好水,蘇東坡從來不肯缺席。他寫長江:“山蒼蒼,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寫鄱湖:“鄱陽湖上都昌縣,燈火樓臺一萬家。”寫修河:“何人修水上,種此一雙玉。”寫廬山:“如今不是夢,真?zhèn)€在廬山?!薄芭紝ち魉洗掎?,五老蒼顏一笑開。”他的“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語淺意深,理趣超遠。

黃庭堅,分寧(今修水)人?!霸旅魅鐣兙沤?,天靜無云五老峰”,他對故鄉(xiāng)充滿濃濃的鄉(xiāng)愁?!半S人作計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求新求變,以故為新,兼收并蓄,風(fēng)格獨特,粉絲眾多,影響深遠,黃庭堅由此開創(chuàng)了“江西詩派”,被奉為一代詩宗?!疤依畲猴L(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黃庭堅人格詩品,衣被后世,江西詩派薪火相傳,千年回響。

唐宋之后,中國詩歌流淌出一條寬廣的大江,而九江詩歌在確定自己在中國詩歌中的重要地位之后持續(xù)前行,始終是中國詩歌合唱中的一道華彩樂章。

深厚的詩歌傳統(tǒng),使得詩性精神成為中華民族精神獨特和寶貴的重要面向。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新世紀以來,九江詩歌取得了豐碩成果。舊體詩詞在堅守中有所發(fā)展,表現(xiàn)出驚人的生命力,已結(jié)集出版《九江旅游詩詞大觀》《九江百年詩詞選編》《九江當代詩詞選》《吟詠九江》《抗疫詩詞作品選》等詩集,九江獲“中華詩詞之市”稱號。新體詩創(chuàng)作蔚然成風(fēng),“谷雨詩會”“詩潤童心”“陶淵明詩歌節(jié)”“九派詩會”等活動方興未艾,以中青年為創(chuàng)作主體的網(wǎng)絡(luò)詩詞非?;钴S,使用微信、微博、客戶端、公眾號創(chuàng)作詩詞、交流思想、抒發(fā)情感成為一種新時尚。兩種詩體并行不悖、比翼齊飛的現(xiàn)實發(fā)展,給詩壇營造出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態(tài)。

長江國家文化公園中的琵琶亭,是潯陽江畔的詩意坐標。登上琵琶亭,北望神州大地,南觀市井街衢,俯瞰大江東去,仰觀廬山崔嵬,西瞻荊湘云起,東眺三吳煙雨,依稀看見先人的足跡,耳邊響起動人的歌聲。

(五)

“九派尋陽郡,分明似畫圖。”(唐·權(quán)德輿)

有一個人,振聾發(fā)聵、石破天驚地發(fā)出一聲吶喊:我們要畫山水!

在中國繪畫史上,沒有哪一科繪畫會有如此響亮的開始。

這個人名叫宗炳。

宗炳“每游山水,往輒忘歸”。這是一位狂熱驢友,又是一位超級畫家,足跡遍布廬山、荊山、巫山、衡山等地。他游山水,畫山水,詠山水,醉山水。山水是他的知音,也是他的寄托。宗炳最大的貢獻是寫有《畫山水序》。《畫山水序》對山水畫的特質(zhì)和理念作出了方向性的指引,確立了中國畫重精神性和理性的價值意義,為中國山水畫的發(fā)展奠定了思想和美學(xué)基礎(chǔ)。

比宗炳略早的顧愷之,曾畫有《廬山會圖》《山水》等,可惜的是,顧愷之和宗炳的山水畫,一張都沒有留存下來。目前,現(xiàn)存最早的關(guān)于九江的山水畫是五代荊浩的《匡廬圖》?!犊飶]圖》采用立軸構(gòu)圖,全景式描繪了廬山的雄奇和壯美,其中懸崖峭壁、巨石樹木、瀑布流泉、村居房舍、寒汀野水、驢客漁人錯落有致,搭配合理,境界幽深開闊,畫面生動活潑,體現(xiàn)了高超的繪畫技巧。這幅畫,對后來以廬山為創(chuàng)作對象的繪畫作品,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

爬梳典籍,以廬山為創(chuàng)作對象的名家和畫作包括但不限于:宋代李公麟畫有《淵明歸隱圖》《蓮社圖》,玉澗畫有《廬山瀑布圖》,梁楷畫有《虎溪三笑圖》,趙伯駒畫有《桃源圖》,元代戴淳畫有《匡廬煙景圖》,何澄、錢選均畫有《歸莊圖》,元末明初王蒙畫有《桃園春曉圖》,明代徐賁畫有《廬山讀書圖》,沈周畫有《廬山高》《匡山秋霽圖》,文徵明畫有《桃源問津圖》,唐寅畫有《廬山圖》《觀瀑圖軸》《潯陽八景圖》,仇英畫有《桃源仙境圖》,李在畫有《歸去來兮圖卷》,謝時臣畫有《匡山瀑布圖》,王錚畫有《望廬山瀑布》,汪肇畫有《虎溪三笑圖》,吳振畫有《匡廬秋瀑圖》,清代查士標畫有《桃源圖》,朱耷畫有《東坡居士游廬山記》,石濤畫有《廬山觀瀑圖》《悠然見南山》《桃源圖》,陳洪綬畫有《陶淵明故事圖》,王翚畫有《廬山聽瀑圖》《匡廬讀書圖》,高其佩畫有《廬山瀑布圖》《虎溪三笑圖》,董邦達畫有《廬山圖》《西江勝跡圖冊》,藍孟、錢維城均畫有《廬山高圖》,近現(xiàn)代齊白石畫有《借山圖冊》,張大千畫有《匡廬瀑布圖》,傅抱石、陸儼少、劉旦宅均畫有《虎溪三笑圖》,劉海粟畫有《五老峰雪霽圖》,黃秋園畫有《匡廬勝境圖》《廬山高》《香爐峰圖》《匡廬覽勝圖》,程十發(fā)畫有《桃園春曉》等等。據(jù)專家分析,宋代王希孟《千里江山圖》(只此青綠)的部分畫面,取景地是廬山和鄱陽湖。

中國山水畫中,明確以某地為創(chuàng)作題目的作品不算很多;有些丹青高手并未游歷過某地,其畫作卻以某地為題而創(chuàng)作,這樣的情況更加稀有。廬山卻是一個例外。譬如,五代荊浩,明代沈周,近現(xiàn)代張大千,這三個人從未到過廬山而畫廬山,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文化現(xiàn)象。歷朝歷代,如此之多的畫家反復(fù)描繪廬山,當然是廬山的風(fēng)景不俗,具有特別的審美價值,更重要的是,廬山作為理想品格之源流、文章詩歌之高地而被畫家所看重,因此以畫作來向陶淵明致敬,向慧遠、宗炳、謝靈運等人致敬,向匡山蠡水致敬,向九派文化致敬。歷朝歷代名家的畫作,組成了“廬山千年畫廊”。

當代,畫家們的視野更加廣闊,所畫題材更加多樣,繪畫材料和技法不斷創(chuàng)新,九江繪畫取得了好成績。人們以繪畫來展現(xiàn)九江山水美學(xué)與人文傳統(tǒng)的努力從來就沒有間斷過?!爱嫃]山,看中國——2023中外藝術(shù)家廬山行”活動的舉辦,就是一次很好的嘗試,眾多藝術(shù)家用心靈和畫筆發(fā)現(xiàn)、記錄、傳播自然之美和人文之美。

沈周《廬山高圖》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是沈周為老師陳寬(籍貫在今廬山市)獻上的壽禮。在畫面和題詩中,我們可以看到沈周對長者的尊敬和對山水的激情,可以感受到陳寬對故鄉(xiāng)的熱愛和對故土的眷戀,其實,只要是中國人,不管走到哪,不管走多遠,那股濃濃的思鄉(xiāng)之情,生生世世,永遠不忘……

(六)

“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保ㄌ啤だ畎祝?/strong>

東晉隆安四年(400年),一行人來到廬山石門澗春游。他們登山,賞景,感悟,寫詩,隨后,這些詩結(jié)集刊布,為九江第一本詩集。

這一行人就是慧遠和“交徒同趣三十余人”。

這次出行,拉開了九江旅游的序幕。

這次旅游,是人與山水的互動,是心靈與風(fēng)景的對話,這種山水欣賞與心靈感悟相互結(jié)合的游歷方式,對后世產(chǎn)生了巨大的影響。

自此,來九江游覽打卡者如過江之鯽,絡(luò)繹不絕。

謝靈運來了,打卡彭蠡澤,他發(fā)朋友圈:“春晚綠野秀,巖高白云屯?!?/span>

江淹來了,打卡香爐峰,“絳氣下縈薄,白云上杳冥?!?/span>

范云來了,打卡宮亭湖,“孤石滄波里,匡山苦霧中?!?/span>

謝朓來了,打卡潯陽江,“過客無留軫,馳暉有奔箭?!?/span>

何遜來了,打卡湓水頭,“湓城帶湓水,湓水縈如帶?!?/span>

陰鏗來了,打卡百花亭,“江陵一柱觀,尋陽千里潮?!?/span>

入唐后,人們不滿足于點到式、觀光式打卡,也不滿足于發(fā)一兩個朋友圈,于是,有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抵達,有的不僅發(fā)朋友圈而且還發(fā)公眾號,有的干脆在這里住上一段時日,有的甚至寫上論文了。

孟浩然至少兩到九江?!蹲詽£柗褐劢?jīng)明?!酚芯洌骸按蠼志帕?,淼淼成水鄉(xiāng)?!痹诮?,他還寫有《晚泊潯陽望廬山》《彭蠡湖中望廬山》《下贛石》等。

李白與九江淵源深厚。這是一位天才詩人,又是一位超級驢友,在當時的交通條件下,他一生五到江州,共寫詩文40多首。他寫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他寫浪井,“浪動灌嬰井,尋陽江上風(fēng)”;他寫五老峰,“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他寫鄱陽湖,“開帆入天鏡,直向彭湖東”;他寫東林寺,“霜清東林鐘,水白虎溪月”;他寫松門山,“松門拂古道,石鏡回清光”。他是如此熱愛這個地方:“九江秀色可攬結(jié),吾將此地巢云松。”

顏真卿至少兩到九江,并且將一部分親屬移民到江州。他寫《栗里》:“興逐孤云遠,辭隨還鳥泯?!彼€寫小論文《蒲塘辨》。他甚至從湖州運來一塊上好的石碑,親自撰文和書丹,矗立在九江南湖半島。

北宋至當代,有幾個人物必須提到,這幾個人都是話癆。

陳舜俞來到九江,走遍山上山下、山南山北,寫《廬山記》。

陸游來了,詳細記錄游覽行程,見《入蜀記》。

范成大來了,仔細描繪所見所聞,見《吳船錄》。

周必大兩次來九江,春游加秋游,寫《廬山錄》《廬山后錄》。

馬可·波羅來了,觀察港口碼頭,見《游記》。

李夢陽來了,行行復(fù)行行,寫《廬山記》。

王世貞來了,瞧瞧又瞧瞧,寫《游東林天池記》。

王思任來了,洋洋灑灑,寫《游廬山記》。

袁宏道來了,真真切切,寫《游記》。

旅游達人徐霞客來了,“耳目為之狂喜”,寫《游廬山記》。

思想大家黃宗羲來了,“云霧茶名品也”,寫《匡廬游錄》。

利瑪竇來了,遠觀廬山,近看吳城,見《中國札記》。

李紱來了,六過廬山,終于如愿,寫《六過廬山記》。

胡適來了,說“三大趨勢”,寫《游廬山記》。

余秋雨來了,稱“文化苦旅”,寫《廬山》。

那個時候,還沒有手機,不能咔嚓咔嚓隨意亂拍,那個時候,也沒有微信,不能吱呀吱呀隨意發(fā)圈,所有來到九江、來到廬山的人們,他們有的只有一雙眼和一支筆。他們的眼和筆就像是一支或長或短的鏡頭,對著山崖、瀑布、云煙、高樹,對著村舍、小徑、寺廟、漁舟,對著山谷里的微風(fēng)和田野間的炊煙,迅速地按下快門,其實他們要捕捉的,并不是山水,而是在尋找與風(fēng)景對話、與先人對話、與時間對話的可能,在尋找大千世界和人間煙火中的知己。

現(xiàn)如今,石門澗風(fēng)光如斯,可慧遠一行人在哪里?唐代白居易感嘆“自從東晉后,無復(fù)人游歷”,說的就是山水雖然無言,但也需要知音。煙雨石門澗,呼喚有情人。

九江,山水如畫,勝跡如林,詩歌如潮,游人如織。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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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王嘉琪

責(zé)編:肖文翔

審核: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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