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到漢正街打貨
□ 付鶴鳴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販過一次木頭到武漢。
記得第一次走上武漢長江大橋,看到橋下那么多船,我趕緊揉了揉眼睛,總想一一算清楚,正好一艘巨輪鳴笛通過大橋,好像在向我們問好,我一激動,眼睛就花了;那時橋上游人也多,還有黑不溜秋的外國佬,挽著金發(fā)女郎??上錆h那么大,沒有我一寸地,沒有我一塊磚和一片瓦,而我,只是一匆匆過客……
為我送貨的司機老吳,其愛人在船灘街開了家服裝店,臨行前再三叮囑,一定要在漢正街打些貨回去。
漢正街坐落在漢口最繁華的地段,聞名湘鄂贛三省。漢口有貨船直達我們船灘,現(xiàn)陸路通達,水路早年停了。雖有些遠,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船灘人不畏翻越武寧南皋山、過大冶,坐班車去漢正街打貨。你只要稍微留意,早年船灘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鋪,那些吃的、穿的、用的,多是武漢來的,難怪船灘在民國時期便擁有“小漢口”的美稱。
老吳把貨車停在街邊一處小停車場,要我?guī)兔窜?,然后便自個兒去打貨,我就在離車不遠的街上溜達。
我是第一次到漢正街,有些陌生,只見街上人來人往,那些夾著蛇皮袋、拿著扁擔(dān)、掇著紙箱、扛著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從身邊經(jīng)過的男男女女,多是打貨人。他們操著各種方言,穿梭在橫街縱巷里,匆匆的腳步聲輕磕著地面,淬出生活的甜酸苦辣,那一聲聲濃烈的土語,像漢正街人捧出的一杯杯醇厚的酒香,向人們展示著各自方言和地域文化的魅力,讓我眼花繚亂。
后來才聽說,那些賣針織制品的人多是溫州人,賣塑料制品的人多是臺州人,賣服裝輔料的人多是義烏人,而賣鞋帽的人多是福建人,賣箱包的人又多是湖南人,賣布匹的人又多是河南人,且個個都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在這里,也許你一不小心,就能遇見家鄉(xiāng)人,聽到家鄉(xiāng)話,讓你備感親切。
我轉(zhuǎn)了一會后,又來到了停車的地方。只見停在前面有一輛江西牌照的小貨車,旁邊堆了一堆大包小包的貨,司機打開車后門,幾個打貨的婦人要動手搬貨,司機是個勤快人,忙說:“你們打貨辛苦,透透氣,歇一歇,我來!”說完便捋起袖子,把一堆貨全裝上了車,我聽出他們的口音是修水的,與我們同飲修河水,武后長安四年,修水還是武寧管轄呢!
那司機跳下車對這些打貨人說:“你們跑了大半天,都餓了,咱們吃了飯再走?!?/span>
有人看了看表,都一點多了,肚子早餓了,見司機這么善解人意,便都說“好”。
我四顧一望,見前面巷子里有個招牌很大的賓館,忘了叫什么來著,旁邊不遠處,有幾家爐灶擺在門外的小飯館、早餐店,還有賣水果的挑子,賣涼粉的攤子,補鞋的大爺,有個婦人拿著房牌站在便民旅館門口攬客。
我忘了自己與他們不是一伙,不由自主地跟在他們身后,小飯館里進出的人不少,多是打貨人,記得那時一份快餐是兩元,也不是打貨人喜歡吃快餐,而是打貨人不舍得錢,只有這吃快餐的命。
我摸了摸袋里的幾塊零錢又縮回了手,這趟貨,我也沒有掙到錢。
是的,對那些打貨人來說,他們做的多是小本生意,要賺個錢不容易,靠針尖上削鐵,他們哪有閑工和錢進賓館去消費?雖然賓館和飯館只有一字之差,可他們的生活就是因為這一字之差的無奈而必須得去考慮,必須得去面對。有人為了省下這兩元,甚至連快餐店也不敢看一眼,哪怕餓一頓,也要省下錢多進一件貨,哪怕是一些針頭線腦,那他的包裹就要鼓一些,包裹再鼓囊,他們又不舍得在街上雇個挑夫,或者雇輛推車。
在有的人看來,一份快餐就兩元,不值得這樣省儉,可這兩元也是他們必須得去計較的,大包小包,都得自己送、自己扛,自己上貨、自己裝車,再苦再累也無怨言。也有些打貨的,把貨進好了,累得不想走動了,就坐在街邊石墩上歇息等車,這才發(fā)覺肚子已咕咕叫了,忙拿出從家里帶來的玉蘆粑,有的忘了帶水,吃玉蘆粑時就如電影《上甘嶺戰(zhàn)役》里的戰(zhàn)士啃餅干一樣,哽得眼睛翻不過個兒,但他必須得使勁把生活的艱辛吞下去,生活在底層的人就這樣,當他們看到身邊那一個個包裹已堆到了車旁,即將裝上車了,所有的累都是值得的,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快感飄過心頭,他們只希望早一點上車,早一刻到家,把貨擺上柜臺,明天的日子就有了希望……
說來也慚愧,我有好些年沒再去漢正街了,如今網(wǎng)購盛行,實體店都說生意淡,不知漢正街還是那般熱鬧不……
本原創(chuàng)內(nèi)容版權(quán)歸掌中九江(m.earlyelectric.com.cn)所有,未經(jīng)書面授權(quán)謝絕轉(zhuǎn)載。
編輯:王嘉琪
責(zé)編:肖文翔
審核:吳雪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