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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建華

你若來聞桂花香，別嫌它太濃。

劈頭蓋臉來的香，在深秋清冽的空氣里猛地抖開，將整座城密密匝匝地包裹。走在大街小巷，不由得放慢腳步。一團一團的香，帶著鄱陽湖水汽的濕潤，直往肺腑里鉆。初聞像蜜一樣甜，沁人心脾。用心細聞，仿佛藏著一絲幽微的清苦，像一句欲說還休的舊話噎在喉嚨。

這時節(jié)眼睛成了配角。墨綠的葉子底下，藏著滿樹金黃細碎的花，它羞怯怯的，不細看幾乎要錯過。它的氣勢全在霸氣的香里。這有重量的香，壓得秋光聚斂了幾分；這香又是有顏色的，給青磚黛瓦的舊城，薄薄地鍍上了一層流溢的、金黃的暖意。

霸道的香氣，讓我想起童年的桂花香，那是可以吃的，是能攥在手心里的實在。

記憶最深的是“打桂花”。選一個晴好的日子，天還未亮，露水未干的時候。父母在桂樹下鋪開一張洗得發(fā)白的被單。父親拿著長竹竿，朝著繁密的枝丫間，輕輕地、有節(jié)奏地敲打。一下一下，像是叩問。霎時間，金色的花粒簌簌地落下，猶如下了一場靜謐的芬芳之雨。幾個小孩子在樹底下歡呼，伸手去接金黃的花朵，落在掌心涼絲絲，癢癢的。

這之后便是母親的舞臺。她將收攏的桂花細細地揀去雜葉和細枝，神情專注得像在挑選珍珠。然后便是腌制。一層桂花，一層白砂糖，也有的人家用一層鹽，在一塵不染的玻璃罐里鋪勻。母親的手很巧，動作輕柔，生怕碰壞了嬌嫩的花魂。她說桂花是有氣的，動作重了，氣就散了，香味便不正了。封罐前，她總要滴上幾滴白酒，說是為了“醒香”，能讓味道更醇厚。透明的玻璃罐便成了琥珀，封存了一整個秋天的陽光和甜蜜。

往后一整個冬天，乃至次年春天，我們的生活都離不開這一罐金黃。一杯滾燙的白開水，舀一小勺蜜餞似的桂花進去，花粒便在水中緩緩舒展、旋轉(zhuǎn)，像被激活了似的。一股更濃厚、更溫潤的香，隨著白蒙蒙的水汽升騰，撲在臉上。喝一口，甜香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了。過年時蒸米糕、做米粑，母親常在出鍋前，撒上一把干桂花。熱力一激，沉睡的香氣瞬間爆發(fā)，與米糧的樸實香甜交融，成了故鄉(xiāng)年節(jié)里最深沉的味覺記憶。

如今父親已離開我們多年。母親也老了，手臂再也舉不起那根竹竿，眼神也不允許做精細的家務活了。左鄰右舍和親朋故舊知道我好這一口，年年秋天會送我?guī)坠扌鹿鸹ǎ野阉鼈儍Σ卦诒?，便于保存更長時間。他們送來時常會笑著對我說：“曉得你娘做不動了，這點給你泡茶喝?！蔽医舆^沉甸甸的玻璃罐，像接過一份無聲的契約，一份關(guān)于故鄉(xiāng)、時令和人情的契約。

這罐中珍藏的，又何止人情？每每捧起，便覺得捧起了在小城流淌千年的記憶。我想起四大書院之首的白鹿洞書院，有兩株相傳是朱熹手植的丹桂。去年深秋，我曾特意去看它們。就在“御書閣”前，丹桂亭下，兩株老桂依舊蔥郁。西邊一株出泥叉分二枝，東邊那株需多人合抱。站在樹下，秋風過處，依然有細碎的花瓣落下，香氣悠長。遙想當年朱子在此講學，種下它們，是否也盼著“月中折桂”的吉兆，能澤被莘莘學子？書香混著桂香，在這庭院里縈繞了八百多個春秋。

還有廬山瀑布所在的秀峰景區(qū)雙桂堂前，有兩株更為古老的桂樹。金桂、銀桂各一株。據(jù)傳是南唐建開先寺時僧人所植，如今胸圍已達兩米多，樹高近二十米，樹齡赫然1023年，現(xiàn)已列為一級保護古樹。我仰頭看那遮天蔽日的樹冠，注視在千年枝頭綻放的、依舊細密金黃的小花，心頭一震。它們見過多少代人的悲歡，聽過多少墨客的吟誦，繚繞的香氣里，浸透著時間的重量和歷史的幽深。古人云“自有秋香三萬斛”，這萬千斛秋香，都沉淀在這些千年古木的呼吸里了。

站在跨越千年依舊鮮活的樹下，任誰都會恍惚。那繚繞的，究竟是花香，還是被木樨香氣浸透了千年的文心？否則，李清照怎會贊它“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這是何等的自信和孤高？它不與桃李爭春，不和荷花斗夏，只在百花凋零的深秋，獨自醞釀一場香味的暴動。而白居易《廬山桂》里“天風繞月起，吹子下人間”的句子，又給它披上了一層空靈的、仙家的色彩，仿佛這人間至味，本當源自月宮。品咂杯中的桂花茶，看著窗外的街景和遠山的剪影輪廓，感覺自己正啜飲著一杯由唐詩宋詞和千年光陰浸泡的桂花茶。

加班至深夜，我走在清冷的巷子里，桂香濃烈。它像一位忠實的更夫，提著香氣燈籠，在小城巡更。環(huán)繞的香氣打通了時空隧道。讓我與千百年前在此種樹吟詩的賢者和高僧，通過共同的嗅覺，在此時此地共享了同一種溫柔的震撼。

那罐中的桂花和千年不絕的香火，便是我的桃花源，我的邊城。它告訴我，美好的事物不必遠求。它就在尋常巷陌里，在鄰人遞過來的桂花里和先人手植的蒼老枝頭。

窗外的桂花樹下，站著一位千年守望者。一個又一個秋天，注視著它熱熱鬧鬧地開，又安安靜靜地隨風落盡。但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有些東西，從未離開。平凡瑣碎的日子里，為自己“釀”一罐精神的桂花，用以對抗生命的寒涼和荒蕪。我的玻璃罐里，藏著整個秋天，待冬日風雪與佳人圍爐相伴，或星星爛漫與卿閑聊，用滾水一沖，它便會再度醒來，香溢滿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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