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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九江 | （散文苑）云醉山房遇上了云

1月27日 19時(shí) 長江周刊閱讀 29450

云醉山房遇上了云

■ 黃愛和

如果說廬山上的斗米洼是個巨大的漏斗，云醉小院就在漏斗的最上沿。站在小院向四周放目，長沖河從東向西，繞過南線，蜿蜒而去，仿佛一條銀蛇，臥伏在遠(yuǎn)處，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隱處山巒疊翠，綠云成堆，現(xiàn)處銀鱗閃耀，白練長空。最難得的是隱隱雷聲如數(shù)支巨大的管弦，合奏成一曲亙古不變的襯底音樂。西側(cè)的山勢回環(huán)曲折，到了斗米洼便形成螺旋回復(fù)，幾棟村舍，高低錯落，依勢而成。我曾經(jīng)的小木屋就在漏斗的外沿，俯視我的小木屋，宛如一只小小的甲殼蟲，爬伏在竹林與茶林之間，靜聽歲月無聲。

最值得稱道的便是那天邊飛動的一抹抹云。連日的晴燠，讓天空更加遙遠(yuǎn)，透亮，澄澈，蔚藍(lán)蔚藍(lán)的天幕，托著幾片大小不一的云，因而云也更加潔凈，純粹，輕盈，像飄起的飛絮，輕巧得只有形態(tài)，沒有重量；像起伏的動漫，笨拙，愚頑，機(jī)巧，無心無肺。要么懸在半空，獨(dú)立靜止，要么連綿呼應(yīng)，聚塊成組，幾組之后又構(gòu)成群組，共同演繹不同的人物，走獸，山川異域，風(fēng)月同天。云是天空中的拼圖，左一塊右一塊，縫縫補(bǔ)補(bǔ)，掛一漏萬，拼出的是大小不一奇形怪狀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帶風(fēng)的云，觸覺靈敏，如飛龍?jiān)谔臁в甑脑疲瑵馇槊垡?，陰郁沉悶，每時(shí)每刻都在醞釀著勃發(fā)的情緒，隨時(shí)隨地變換著不同的臉色。最難忘的是傍晚的云，行走的夕陽，投射出綿柔祥和的光，涂在緊貼的云霓之上，折射出暖色的紅韻，成為燦爛的霞，霞是云霓的盛大節(jié)日，霞為云霓披錦著彩，走馬觀花。

冬天的云有些含糊，與天空混同一色，云也是天，天也是云。夏天的云，最愛靜立，如成群結(jié)隊(duì)的山羊，時(shí)聚時(shí)散，聚時(shí)如茂林修竹，映帶左右；散時(shí)如銀河瀉水，各自西東。春云是蓄水的海綿，每一片云霓的移動都蘊(yùn)含著濃情雨意，樹木張開枝臂，等待春云的撫慰，花草積蓄一冬的力量只圖冒出頭來，仰望遙遠(yuǎn)的云際。林中的小鳥奔走相呼，春云來后春雨來，躲過一場春雨，還有一場更大的雨，春天的云是雨，春天的雨是更多更密的云，雨過天晴，依然是云。夜月里，窗外的云飄來又飄去，搖晃的竹枝上一鳥獨(dú)立，啼囀不止，是在求偶還是在哭泣，身影襯出黑白分明的窗景，無云可依。

在云醉小院，日可牽云共舞，夜可攬?jiān)贫?，行可攜云同往，住可與云同悠。院子的主人一早起來，推開院門，也在推開積云，掃院也是掃云，掃云如同掃葉，沙沙作響，一帚一痕，掃后的落葉堆積如山，掃后的積云漲池如水。水在池中蕩漾，云在院中游蕩。十幾年前我第一次讀到陶博吾先生書聯(lián)“夜開東牖邀明月，早上南山掃白云”，就感覺到老先生是在說一種詩境，多少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沒想到的是，尋了大半輩子的東西，竟意外地在身邊而不知不覺，不禁莞爾。

那年我住在小木屋里，每天總喜歡背個布包，一瓶水，兩個饅頭，幾本書，沿著荒村古道，行走在云霧之中。云是山中的行伴，霧是路上的山門，小徑太多，山路太峭，山門太厚，總也穿不了不計(jì)長短的山門，數(shù)不清究竟有多少奇峰異嶺在等待我去消受。

沿斗米洼的山道上行，穿過大大小小的松樹叢巒，便是一條更為蜿蜒的山石小道，經(jīng)胡宗南別墅，左折是一條石砌的甬道直通如琴湖畔，右折則可直達(dá)河南路與香山路。每一步山道都在撥云見霧，踩踏在前人的足跡之上，如果用心感受，前人的足音或許還在空氣中繚繞。

古人云：撥云尋古道。事實(shí)上云是撥不開的，濃云如水，撥開于此，又聚集于彼，還來不及撥開彼處，又增加了此處，山里的云霧就是這樣一潭化不開的春水，此消彼長。古道窄小，云占一半，草占一半，行走的腳步既要擠壓草，也在擠壓云。有時(shí)遠(yuǎn)遠(yuǎn)的蟲鳴蟬唱，因我的踏足而戛然停止，是我干擾了它們的節(jié)奏，內(nèi)心充滿歉意，不得不放慢腳步，減少對周遭的侵犯。像這樣的古道廬山上又有多少，誰又能數(shù)得清呢？

有時(shí)干脆倚一棵老松坐下，云來了點(diǎn)頭，風(fēng)來了牽袖，讀幾頁莊老，啃幾口饅頭，將淵明的詩句搗碎，分享給山蟲樹鳥，再飲一杯山泉，也敬天地，也潤詩喉。我喜歡這樣靜靜地發(fā)呆，也看花木也看云，看得時(shí)間久了累了，就倚松而臥，擁云而眠。

一段時(shí)間以來，看云成了我的日常，早上起來，我跑到屋外看云，云在簇?fù)砑t日中翻飛跳躍，把天空燒得通紅；中午，坐在窗前窺云，一片一片，立在天際；傍晚更要看云，此時(shí)此刻的云，早已變成紅霞滿天，變幻無窮。我曾經(jīng)在大月山貼著水面看倒云，我曾透過仙人洞的月亮門而守云，也曾在松門別墅前看飛動的云，叢巒的松干將晚云豎切成行，橫掃過去，仿如一幅傳統(tǒng)的中國書畫——從四條屏到八條屏再看是通屏。

在廬山上看云，看到的是形態(tài)，獲得的是情緒。云海起時(shí)看遼闊，孤云流動看自由，云霧籠山看氣勢，與云同悠是詩心。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這是中國山水獨(dú)有的神秘與浪漫。在中國繪畫作品中，對云煙的描繪也是以空靈與留白作為筆墨來書寫。梁元帝蕭繹說：夫天地之名，造化為靈。強(qiáng)調(diào)自然造化的神奇與萬物生成的奧秘。等等這一切，我們都要感謝山中無處不在的云。

廬山上的濕度大，立在長江與鄱陽湖的交匯處，長年水汽氤氳，萬一遇上一陣暖流吹過，恰逢山谷中寒冷的氣流，恭喜你，你將看到廬山上最為奇特的瀑布云。廬山上的瀑布云不同于別處，比起云南蒼山上的瀑布云，少了氣勢，多了婉約；比山西大同的，少了粗獷，多了精巧；比起黃山的云海，又少了深沉，多了空靈。

一個雪后初晴的早晨，鷹嘴崖的觀云亭寂然獨(dú)立，不到八點(diǎn)，從山谷底下的一陣長風(fēng)，攜來了巨大的云流，輕巧無聲的云流瞬間漲滿整個山谷，風(fēng)起云涌，云隨風(fēng)動，如八月十五的浙江潮頭，隨風(fēng)越嶺，順坡而流。

流動的云也許輕柔，但充滿魅力，充滿自由，所到之處，掩蓋，裹挾，萬千世界，瞬間淹沒。眼看洪流躍過了鷹嘴崖，順坡滑入街心花園，樹木，人物，房屋，整個山體，受冷熱氣流交織，山鳴谷應(yīng)，流云如潮。轉(zhuǎn)眼間，整個山體被流云所堆擁，成為江流大川的茫茫云海。有人說，是云霧模糊了人間與仙境的界線，而瀑布云更像是披在仙女身上的薄紗，仙袂飄飄。

在廬山，這樣的瀑布云不常見，一般在冬春之際，夏秋之交，一生之中能遇上一次已是萬幸，若得常觀，必有深緣。但云霧天氣卻是常態(tài)，仰觀是云，俯察是霧，一年四季，云環(huán)霧繞的日子常在二百多天。廬山的植物因云霧而滋潤，廬山的景物因云霧而迷幻，廬山的人文歷史也因云煙供養(yǎng)而華美豐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