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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九江 | （品讀）十年燈下一杯酒 ——評長篇歷史小說《桃李春風》

1月31日 19時長江周刊閱讀 30819

十年燈下一杯酒

——評長篇歷史小說《桃李春風》

■ 陳杰敏

博覽群書尋故典，旁搜史料錄新聞。作家梅曙平的長篇小說《桃李春風》以文為肉，以史為骨，聚焦了江西詩派開創(chuàng)人、一代書法宗師黃庭堅的畢生，全景式展現(xiàn)了自北宋仁宗慶歷年間到徽宗崇寧年間橫跨一個甲子的歷史大動態(tài)。文本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對歷史細節(jié)的把控堪稱精妙入微，小到百姓的衣著與飲食起居，大到熙寧變法與錯綜的黨爭，都有扎實的史料支撐。小說不囿于在浩如煙海的史料文獻中搜羅爬梳、排列組合，而是在辯證的深度解讀中，與先賢隔空對話，以出新的思辨與視野刻畫出一個血肉豐滿、德才兼?zhèn)涞拇笕逍蜗蟆?/span>

小說自義寧童話開篇，以昔人黃鶴收煞，十八個章節(jié)里依次提煉了三甲進士、鸞鳳和鳴、熙寧之變、鴻儒學官、主政泰和、京官太史、貶謫蜀中、流離江漢、羈軛宜州等傳主的重大人生節(jié)點，在合理想象的天空縱馬馳騁，于歷史大背景里，突出補足了黃庭堅的人生行跡與心路歷程。字里行間可圈可點之處比比皆是，比如對黃庭堅家道中落的細致描述，全方位追述了洪州分寧雙井村的人文淵源，順勢凸顯出黃庶、黃襄等父叔的形象。通過黃庭堅初登仕途，受命葉縣縣尉，闡明了傳主對王安石農(nóng)田水利法的態(tài)度。借助黃庭堅赴任吉州太和縣知縣，凸顯其對青苗法弊端的深刻見解。在移監(jiān)德州德平鎮(zhèn)一系列歷史事件中，黃庭堅遍察民情，認為德平鎮(zhèn)小民窮，不宜實行市易法，并且不顧職位低微，與德州通判趙挺之和酒稅提舉楊景芬公開對抗，為此后屢遭貶謫埋下了禍根。小說以黃庭堅屢次受命、赴任、到任為線索，厘清了其充滿波折的政治生涯，凝練出他的政治態(tài)度。那時期，土地兼并嚴重，農(nóng)民生活困苦，社會矛盾尖銳，黃庭堅深感憂慮，希望盡自己綿薄之力，合理推行熙寧新法，紓解民生，竭力實現(xiàn)公平正義。黃庭堅先天下之憂而憂，他的政治抱負還體現(xiàn)在對儒家思想的推崇和對傳統(tǒng)文化的弘揚上。據(jù)其考辨，儒家思想是治國理政的根基，唯有正本清源才能實現(xiàn)國家的長治久安。故此即便多次被貶謫到遠荒之地，也積極參與地方事務，關心民疾民瘼。

《桃李春風》的作者梅曙平先生涉獵甚廣，舉凡文學、攝影、繪畫均有所造詣，尤其對唐宋歷史研究頗為深入。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部長篇小說竭力采取多聲部復調(diào)的手法來塑造人物，字里行間有兩條敘事主線或明或暗地交替進行。在描畫黃庭堅生平軌跡的同時，亦用詩詞與筆墨講述了這位先賢的心靈故事。其中，闡述黃庭堅歷練詩、書的進程，圍繞的是“文章憎命達”“人與書俱老”兩大主題。在一個個歷史事件鑲嵌的故事里，黃庭堅的詩、書始終嵌套在一起。這是一個以意運筆、直面內(nèi)心、自我反思、主動創(chuàng)新的修行，不是時間的堆積，而是帶著質(zhì)變的覺察。從《桃李春風》的文墨理念看來，黃庭堅筆底是個無極的時空，法無定法。為了分解黃庭堅書法的人文意境，小說作者通過一次次主人翁的足下變遷與腕底的蛻變，將黃庭堅書法精進的歷程分作了三個陡峭階段：第一階段，四十二歲至五十歲。前期，庭堅在秘書省任職，遇見亦師亦友的蘇軾，時學蘇字，始有書名。蘇黃結(jié)交前后十來年，相互間的影響深入骨髓。第二階段，五十歲到五十四歲。這些年，庭堅被貶置黔州。意欲自新，擺脫蘇字纏繞。這當中，《青衣江題名卷》墨帖是個起點，為其擺脫“隨人作計”的開山之作。第三階段乃是五十四歲以后，時序元符元年，庭堅遷居戎州。庭堅深服自成一家始逼真，并推而廣之，延伸到詩書文章。其樞要是：多取古書細細研看，令入神，乃到妙處。力矯唐人尚法以來的因循守舊，喚回推陳出新的精神。在探尋詩書神韻的過程中，力求筆底清癯雅脫，寄托深遠，顯現(xiàn)自家的氣象。小說在行跡動念中，巧妙地生發(fā)出黃庭堅是如何度過了代際之間的超越焦慮。學蘇軾，恰似同儕爭疾走，然則蘇軾乃是天才，是全才，極為罕見，庭堅不能與之相比，惟有另辟蹊徑，才能占得一席之地。故而，蘇軾縱意，庭堅則嚴謹；蘇軾飄逸，庭堅則沉厚；蘇軾妙在有法無法之間，庭堅則有心有法，有根有據(jù)，求新求異，不喜與人同。蘇黃啐啄同時，還要破繭成蝶，山谷終究從懷素的《自敘帖》與大江之上群丁拔棹中悟出筆法，方才寫出奪胎換骨的龍蛇筆跡，成為宋代草書代言人，然則卻也耗費了畢生的精氣神。小說在一次次蛻變的歷程記述里，通過庭堅學書，明曉了一個理兒：學書須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縱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小說繼而又通過主人翁之口，釋放了一個學書法則：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yī)也。書中以大量篇幅描述黃庭堅參禪，可以說是一生與之廝磨，故此其書墨的擒縱、起倒皆有活潑潑的禪意，個中的聚散關系可謂相濡以沫。觀其字，緊縮中宮而擴張四維，筆法陡增提按起伏，線條槎枒瘦硬，似屋漏痕，似萬年古藤。在山谷看來，截斷眾流，才見本來面目，直須具此眼目，方可入道。這，就是點鐵奪胎的本真。

在詩書上，《桃李春風》突出黃庭堅倔犟中見姿態(tài)見風骨，顯現(xiàn)出一個桀驁不馴，不住地搗弄自個詩風的大宗師。于眾多章節(jié)間，讓讀者深切感受到黃庭堅的詩在人生困局中如何一起突圍。庭堅的詩用事精切，更無虛字，遂與陳師道、陳與義合稱江西詩派三宗，觀其根由，大抵如是：重視句法，喜用拗句。用典以故為新，變俗為雅，生新瘦硬，兼有瀏亮芊綿。

鴻蒙初判有聲名，幸我撐來不變更。有浪有風還自穩(wěn)，無終無始度生平。六塵不染能歸一，萬劫安然自在行。無底船兒難過海，今來古往渡群生。對生命與詩、書終極意義的追求，使得庭堅在幾十年的顛沛流離中，沒有沉淪，沒有失去自我，兀自以動人歌吟面朝生命感傷且溫馨喟嘆。這才是《桃李春風》所刻畫出的黃庭堅真面目：為人看似疏通樂易，實則其中所守，毅然不可奪。明面兒上疏通爽朗，易于相處，骨子里卻孤傲、堅韌，凡事求新求異，不喜與人同。這般性格，為山谷贏得許多朋友與追隨者，江西詩派發(fā)軔于此不無關系，但也為其樹立了很多對頭。素日里，言談中得罪人為人嫉恨的事兒滲透了山谷的顛沛因果。

《桃李春風》在章節(jié)轉(zhuǎn)折處，往往以歷史大事件開篇，對歷史的把控力叫人如觀清明上河圖。眾多歷史節(jié)點薈萃在四十萬字的篇幅里，俱以生動敘事與飽滿筆墨聚焦了北宋的歷史滄桑。在這個搭建的框架中，小說幾乎把黃庭堅的家人、師友、同僚寫了一個遍。北宋風云人物歐陽修、蘇軾、司馬光、王安石、秦觀、張耒、晁補之、李常、孫覺等個個形象飽滿生動，故事跌宕起伏，極具張力。

作者小說的章節(jié)里對北宋風俗民情、詩詞書畫、香道茶道、服飾住宅、音樂戲曲等等具有獨特的見解。從這一點看來，《桃李春風》既是一部文學作品，又充滿學術的意味。江西詩派當下是一個熱點課題，如何在卷帙浩繁的前人研究中挖掘新的內(nèi)涵，這對書寫《桃李春風》是一個挑戰(zhàn)?？v觀全書可以看到，作者是站在前人的階梯上，感悟了許多新的意味。因而，使得這部小說不僅是歷史知識的載體，更是藝術解析的重要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