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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九江 | (散文苑)包家往事

2月3日 18時 長江周刊 閱讀 28969

包家往事

■ 包澤彭

大門口空蕩蕩的。我站在新祠堂的臺階上,舉目四望。這里該有一棵老梨樹的。它曾那樣舒展,枝葉傘一樣撐開,篩下滿地晃動的光斑。我的童年,便是在那樹下,追著蜻蜓,拾著落葉,觀看螞蟻搬動比它們身體大得多的飯粒。如今,樹沒了,被主人連根掘走了十余年,連個像樣的樹墩也沒留下,仿佛它不曾存在過。只有記憶里那股春日梨花甜絲絲的香氣,和夏日里蟬聲攪動的濃蔭,還固執(zhí)地懸在時空里。

眼前是重建的包家祠堂,簇新的白墻,森嚴的黑瓦,門楣上的金字在清冽的陽光下,閃動著一種家族的威嚴。緊挨著祠堂的一側(cè),本該是新屋的位置——那棟有著高高天井的老屋,20世紀80年代它被推倒,在原址上立起了兩棟房屋。那條光溜溜的水泥路,筆直、生硬,取代了從前蜿蜒的石板小徑。石板路是有靈魂的,雨天沁出幽暗的水光,踩上去軟軟的,涼意能透過鞋底,傳到腳心。如今,腳底傳來的是水泥路上的“嗒嗒”聲,格外清脆。

這空曠與嶄新,讓我忽然感到一陣無措,忽遠忽近,仿若我這個游子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信步朝東,不過幾十步,那口老古井還在。望下去,暗幽幽的一泓,能照見自己一個恍惚的、微小的倒影。水井內(nèi)壁有十來級螺旋式的臺階,井水依舊清澈。我俯身用手掌掬起一捧,水是透骨的涼,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甘甜,瞬間從舌尖漫到心底,打通了某條淤塞已久的記憶的脈管,往日熱鬧的擔水場面一一浮現(xiàn)。

就是這口井,滋養(yǎng)了包家一代又一代人。清晨,扁擔吱呀,水桶晃蕩,潑濺出的水花在石板路上留下淡褐的痕跡,像一串串潮濕的腳印,通向各家的灶屋。秋日里,新挖的紅薯在這里經(jīng)一遍遍淘洗,乳白色的薯漿盛在木桶里。第二天,將上面的水倒掉,最后沉積下雪白的淀粉,那是大年夜做薯粉丸子、下火鍋的底氣。夏日傍晚,從田里歸來的人,總要在這里駐足打一桶水,將滾燙的臉龐、曬紅的胳膊浸進去,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那時,整個村莊的脈搏似乎都與井水的漲落、提水潑水的聲響一起律動著。

現(xiàn)在,它靜默了。粗大的自來水管,延伸進每一戶人家。我靠在冰涼的井欄坐下,曾經(jīng)的那股清甜還在喉間回蕩。閉上眼,那被推倒的“新屋”,便在這井水的涼意里,一寸寸重新立了起來。

我“看見”了那個高高的天井。贛北的雨,總是先聽到聲音。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幾點,試探似敲在瓦上,“嗒,嗒”,清脆而孤寂。接著,像得到了某種許可,雨腳便密了,急了,從四面烏黑的瓦檐上垂掛下來,千萬條銀線,嘩嘩地響成一片。天井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箱,雨水在里面沖撞、回旋、喧嚷,將整個世界都關(guān)在外面,只剩下這一方喧騰的、水汽淋漓的小宇宙。雨停了,積水從石槽的暗孔潺潺流走,天光重新漏下來,空氣里滿是泥土和青苔蘇醒過來的腥甜氣息。我和我的小伙伴們在青石板小徑上,有的用竹子削成的寶劍橫砍雨線,有的踩著高蹺,噠噠地走在石板中間,耳邊從不遠處傳來大人的聲音:“莫搭倒了哦。”(九江方言:不要摔倒了哦)那是一種被庇護的、完整的、與天地風雨直接對話的童年。

這樣喧鬧的雨幕里,有時會撞進一個搖晃的身影,那是三叔公。平日里他是端肅的,背著手,踱著方步??梢坏较掳肽昊蛘?,村莊被嫁娶與年節(jié)的酒氣蒸得發(fā)軟時,他便成了另一個人。酒席散后,他總被攙出來,臉色酡紅,眼神迷離,看人時脖子是梗著的,頭微微向右歪,仿佛要用一個特別的角度,才能將眼前這個晃晃悠悠的世界看個真切??吭诶侠鏄浒唏g的樹干上,他能拉住任何一個過路人,從三國諸葛的失策,講到公社時期某塊田畝的分配不公。舌頭是大的,道理卻是細的,一根一根,非要與人辯個分明。那時的我,覺得這醉酒的三叔公,比平日的他要有趣得多,仿佛那杯中之物,能暫時融化身上的憂傷。

雨停了,天井里的水汽還未散盡,空氣中飄來一絲微嗆的煙味。那氣味,是屬于四叔公的。他的天地不在屋檐下,而在村子四周那些最陡、最貧瘠的荒坡上。他是個沉默的拓荒者,像一只勤懇的土撥鼠,用一柄磨得發(fā)亮的鋤頭,向荊棘與礫石索要土地。他開出的地,東一塊,西一綹,小得可憐,掛在山坡上,像大地衣衫上幾塊寒磣的補丁。他最鄭重的儀式,是燒草木灰。將斫下的茅草、灌木曬干后堆成小丘,覆上薄土點燃。沒有明焰,只有青白色的煙,從土縫里絲絲縷縷地鉆出來,筆直地、安靜地升上去,在無風的午后,能站成一根淡淡的、古老的煙柱。他常常就蹲在田埂上,望著那煙,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嘟嘟囔囔。你走近了,側(cè)耳去聽,那聲音含混得像風吹過干裂的土地,什么也辨不清。他是在跟火說話,跟煙說話,還是跟腳下這片剛剛征服、又亟待滋養(yǎng)的土地說話?沒人知道。那專注而遙遠的神情,讓人覺得,他燒的不是草木灰,而是他自己那些無人能懂的、關(guān)于收成的夢。

比四叔公的煙柱更安靜的是河灘上、田埂邊蘭博叔和他的牛。他的標志是那兩條總也吃不飽的黃牛,和他那永遠卷不齊整的褲腳。解放鞋是標配,粘著泥巴,一只褲腳高高卷到小腿肚,另一只卻只松松地挽在腳踝,就那么一高一低地掛著,形成一種和諧的不對稱。他的頭發(fā),像遭了災的莊稼,東倒西歪。他的牛卻懂他,溫馴地跟著他,將大把大把豐腴得近乎靜止的時光,嚼得沙沙作響。夕陽西下時,他牽著牛,拖著長短不一的影子,慢吞吞地踱回村里。那身影,那節(jié)奏,就是一首歌詠黃昏的古老謠曲。

井水的涼意,將我從往事里拽回。夕陽正緩緩沉向遠山的脊線,給嶄新的祠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卻也將它的影子拉得更長。不遠處,那棟立在“新屋”舊址上的樓房,窗戶里已次第亮起了電燈的光,那光是明亮的、穩(wěn)定的,不同于往日煤油燈那跳動的、暖黃的一團。

一切都變了。屋宇、道路、飲水的方式、生活的節(jié)奏。像一場勢不可擋的潮水,淹沒了舊的灘涂,塑造出新的岸線。三叔公的醉話,四叔公的荒煙,蘭博叔慢吞吞的黃昏,還有那天井里的雨聲、梨樹下的陰涼……都成了這潮水退去后,留在記憶深處的、光滑的卵石,只有自己才知道它們原來的位置與溫度。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老井。井水幽深,依然清亮地映著一天最后的微光。它還在那里,雖然不再被需要,卻依然是一切的源頭。也許,新農(nóng)村的變遷,就是村莊另一種形式的復活。那些被推倒的,被砍伐的,被遺忘的,并非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與井水一起,沉淀在每一個如我一般回望者的血脈里。

夜氣漸漸漫上來,我該走了。轉(zhuǎn)身離開時,喉間那縷井水的清甜,就像藏在心里的鄉(xiāng)愁,仿佛更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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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魏菲

責編:肖文翔

審核:許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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